《星际的彩虹》连载 第三章

开轧路机的女孩

　　正午的时候，一架瓦努蚊式侦察机平稳地飞行在蓝天上。奥斯汉大陆空旷坚实的地表缺乏植物覆盖，使得地表温度比其他大陆都要高上几度。这给卫星侦察地面部队的活动情况带来了难度。因为强烈的热效应，热能探测器在白天几乎完全歇业。这温度似乎也影响到了飞行员，使得他看到眼前的一切的时候首先怀疑是不是幻觉。

　　一支机甲大队！

　　星罗棋布的轻型战车和“先驱者”坦克散布在方圆两公里的陨石坑里，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闯入了他的视线！随即一辆“天空卫士”地对空机车猛窜出来，用12mm旋转连锁炮锁定了它，在后面穷追不舍。那一刻，飞行员知道自己完了，但仍一面尽力逃脱一面向基地发出警告。

　　“警报，警报！侦察机ET－4456发现新联邦机甲大队，坐标方位N50.79W61.73，番号不明，番号不明……”

　　“怎么会番号不明！”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很陌生的嗓音，“仔细看，追在你后面的机车前盖上印着你老母那么大的徽记，是‘箭鹰’，号称美貌与德行并重的箭鹰！”

　　飞行员一怔：“你是谁？”

　　油嘴滑舌的腔调不见了，突然换了一个冷漠的声音：“行了，通话频道和嗓音特征已经锁定，可以把它打下来了。”

　　随即高射火炮猛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清晰地传来，那是蚊式侦察机的飞行员第一次把对空火炮的声音听得这么清楚。那就好像不是坐在侦察机里，而是坐在天空卫士的副驾驶座上。隐约还想确认些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在旋转……

　　汤姆将手指抬离扳机，转轮连锁炮仍发出“嘟嘟”的余音转个不停。将那侦察机打得支离破碎之后，他哈哈大笑：“厉害，不愧是快乐的杰瑞，只用了七秒就抓到对方的频道，只需要三个字就能获得嗓音特征！以后你拿着这鬼东西的时候我可不和你说话……”

　　“给我少安毋燥，要是被人听见你的声音我就杀了你。”杰瑞缓慢但是富有威胁地说着，一面有条不紊调整着无线电装置。那东西会把他处理过的嗓音用高功率发射出去，覆盖弱信号。在这精心设计的杰作可怕的功率面前，一般的侦察机通讯信号没有可能强得过他。

　　通讯器里已经有人在询问：“ET－4456请回答？ET－4456请回答？”

　　杰瑞冷漠而平稳地对着话筒说：“一切正常，重复一遍，一切正常，完毕。”

　　“请检查你的摄影机，我们看不到地面信息。完毕。”

　　杰瑞说：“我看得很清楚，大概是机械故障，等我回航后检查吧，通话完毕。”

　　他挂了通讯器，得意地看着安置在车上的同频定位器，那上面清晰地在众多难以勘察的盆地中显示出了一个基地的位置。随即坦克群的轰鸣声响了起来，周围的山谷都在微微地共鸣着，一些“抢夺者”直升机首先冲上来占领了天空。随即罗贝尔汉出现在通讯器上，向他致意。

　　“干得漂亮，杰瑞。”

　　“东南一百五十七公里，误差半公里，是个直径十公里左右的大盆地，外围多少有一些隐蔽的防御工事。”杰瑞点了一支烟，淡淡地说，“这样子，你的仇就算是报了。”

　　“多谢。”罗贝尔汉大声喝道，“全军，按计划攻击瓦努东南防御基地！”

　　“第一中队明白！”“第二中队明白！”“第三中队收到！”……

　　随着各中队指战员的声音，坦克、轻型战车、步兵运兵车成群出现在水平线，搅起气势汹汹的尘烟，向隐藏在盆地里的瓦努基地呈直线疯狂推进。轻型战车仗着良好的越野性能穿梭在坦克群和运兵车之间，坦克则肆无忌惮地开足马力往前冲。步兵收起伪装网和苫布，跳上运兵车。各分队指战员忙碌地督促着自己的部属，将卡车的绞盘和坦克、工程车连在一起，以便平稳地冲上陡坡。

　　“呀喝！”唐纳把头探出车窗，快活地大叫。“决裂者”大型机甲运兵车冲出土坡，高高地跃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激起滚滚黄尘。罗贝尔汉用这辆车子充当指挥车，在整个大队的后面压阵。那车子里安装了全套指挥仪器，还带着两套新联邦精心开发的机械攻击铠甲，供他和唐纳使用。

　　“把你的小脑袋收回来，唐纳，战争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罗贝尔汉严肃地说，“你还没有会战的经验吧？这和你在城里当宪兵不同。”

　　“那能有什么不同？都是杀人放火。”

　　“区别就在于……”

　　罗贝尔汉刚想说些什么，话筒里传来信息部队的通报声：“对方基地已经发现我们了，有飞弹群出现！”

　　“区别就在于速度。”罗贝尔汉大声说，“速度，我们要的是速度！箭鹰，向前冲！”

　　“冲！”

　　话筒里传来各分队指战员的同声呐喊，继而每一辆车子的马达都发出疯狂的近乎临界的轰鸣，像洪水一般漫过山岗，像湍流在陨石坑的边缘急速弯转，却又像沙丁鱼群有条不紊地冲过狭窄的隘口。

　　唐纳一头撞在车厢后门上，随着车子颠簸，尖叫中被抛起来撞上车顶，三分钟里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反驳的话。罗贝尔汉则像钉子一般稳稳站着，用手扶着车厢内壁上的扶手。唐纳的样子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找了个机会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用力按到固定重型装甲的铁索上。

　　“拉紧了！”

　　“好！”唐纳晕头转向，但是一旦定下神就大声嚷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那些扶手是我在72年命令安装的！”罗贝尔汉大声回答，“每个设备必然有它的用处，抓稳它，飞弹快要到了！”

　　“飞弹！”唐纳从窗口斜着望上去，一群黑压压的东西从远处迎头飞来，不由得吓了一跳，“打！开火啊！”

　　“打它干嘛？”

　　罗贝尔汉说话的时候，唐纳眼睁睁看着那堆黑点变成了清晰可见的飞弹，越过头顶。随即大地颤抖，巨响中飞砂走石，猛烈的风卷着石头从后面追上来吞噬他们，从窗子外面飞进来的土就像是暴风雨的雨滴直接打在脸上。唐纳不由得歇斯底里地尖叫。

　　“唐纳！什么事也没有——飞弹都落在我们后面，不会打中我们的。”罗贝尔汉无奈地摇摇头，“假若有一辆空中卫士停下来拦截飞弹，周围至少四辆车的速度就会受到影响，随即使得整个纵队阻塞，遭到密集轰炸。但是按照时速来说，对方发现我们做出反应，包括分析数据，请示上级，飞弹装填，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我们稍微开快一点儿就已经进入基地周围八十公里，冲出弹道距离了。”

　　“一点儿也不好玩！”唐纳怒气冲冲地说，“那是一个连零头都没有的计算公式，要是开慢点儿或者有白痴撞车，就整个大队一起被炸成灰了！而且是我们在队尾！分明是你在玩，不是我，这是你的游戏，而你在玩我！”

　　“不要紧张，箭鹰大队没有那样蹩脚的驾驶员。”罗贝尔汉指指屏幕，大队所有的车辆都在上面拥有一个黑点。所有的黑点都在同步移动，没有任何一个慢下来。罗贝尔汉拍拍和驾驶舱之间的车厢板：“你也是那么说的，白痴才撞车。特别是这一辆，不管是刮风下雨，吃饭的时候从未迟到。”

　　话筒里传来司机的声音：“阁下，您这么说我深受打击！”

　　“迪迪，偷听指挥部谈话会被枪毙。”

　　“啊，冤枉，所有的车子都是这么设计的！”

　　“立刻给我冲到前面去，不然我枪毙你。”罗贝尔汉大声说，车子便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在坦克群里钻来钻去。罗贝尔汉拿起话筒：“全军注意，准备攻坚队形，各分队散开，由中队长直接负责！”

　　战车群开始从后翼展开，各分队独立出来形成小股力量列阵。频繁的指挥信号集中到罗贝尔汉的指挥车里，变得嘈杂。直升战斗机不知道从什么位置赶上来，直冲到前面去。远程火炮开始停下来，进行定位发射，配合空中力量打压目标基地的空中力量。坦克纵队开始以高速排列成扇面，步兵运兵车稍微压后，跟在坦克阵的后面稳步推进。曾经有那么几分钟，四周一片沉寂，天地间只剩下战车发动机的轰鸣。滚滚黄尘中凝聚着无限的杀意，紧张的心情就像拉满的弓弦一样越绷越紧。

　　突然间轰天巨响，前方升起巨大的火柱，轰炸机开始返回。随即，“先驱者”坦克的150mm火炮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来了，以排列整齐的纵队为单位像礼炮接连排发，整齐而富有节奏，就像交响乐中令人激昂的鼓点。轻型战车则像鬼魅般穿插不定，旋转链锁炮和无后座力炮交替响起，忽左忽右，像是大提琴和小提琴急于表现的乐章。

　　每次刚刚开战的时候都有这样的乐章。

　　直到瓦努电磁炮沙哑的声音响起，整齐的150mm炮火节奏里突然间断了两个音符。乐章杂乱了，枪声，炮火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爆炸声混杂成一片，听觉变成奢侈的东西，只有剧烈颤抖着的视野可以依赖。

　　“勇敢的战士们，希望你们好运。”罗贝尔汉默默地祈祷，穿上机械攻击铠甲，敲了敲车厢壁。后车门开了，罗贝尔汉从疾驰的车上跳了下去，唐纳紧紧跟着她。

　　“新铠甲还和身吧？”

　　罗贝尔汉确认了通讯频道，唐纳则回答：“没有我以前的好，火力不错，不过机动性太差了。但是米奇哥，作为指挥官你有必要直接冲下来吗？”

　　“这样战况看得比较清楚。放心吧，就像后院一样安全。”

　　罗贝尔汉的话音刚落，一架瓦努战斗机掠过，机枪子弹在地面激射，装甲薄弱的士兵瞬间倒在血泊中。运兵车顶部的机枪追着敌机狂扫，将那战斗机赶到一边。空中卫士的高射炮即时在对方钻入云层前抓住了目标，将其击得冒烟坠向远方。运兵车抓紧时间让载乘的士兵投入战场的最前沿，然后从战区逆向脱离。

　　唐纳大叫道：“你还是回车里去吧！”

　　“哼，有的时候，战地指挥官必须这样做。要么主动站到对手面前，要么被迫。我比较喜欢前者。”罗贝尔汉恨恨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部下，向前摆动手臂大喝一声，“走了！”

　　一个步兵小分队在他带领下加入联合纵队，配合坦克向前推进。主战场近了，轰炸下劫后余生的瓦努士兵凭借碉堡工事顽强地防守，希望用生命拖延时间。在这迅雷般的攻势下，大多数瓦努士兵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被炸死了，坦克刚刚启动，大部分都还在盆地里。飞机跑道上还盖着掩蔽物，此刻和一些四分五裂的残骸一起熊熊燃烧着，露出被炸毁的机库大门。

　　在绝对优势的火力面前，外围的碉堡很快就被摧毁了。轻型战车凭借灵敏玩弄困兽般的重型坦克，那高贵的作战机器在包围圈里完全无法发挥任何优势。有些刚从食堂或者宿舍里跑出来坦克手还没有摸到驾驶座的门就被炸死在大庭广众之下。新联邦的包围圈缩小，将炮管一字排开。瓦努坦克一旦在盆地边缘露头，就会遭到密集的炮火攻击。往往是一辆磁浮坦克同时被四五发炮弹击中，从盆地的斜坡带着火往下滚，四分五裂撞击在任何地方。

　　信号弹接连升上天空，发出尖锐的声响。步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从战车之间往前冲，从四面八方沿着斜坡向下滑。躲在掩体后面的瓦努士兵疯狂还击，但是毫无疑问变得虚弱无力。新联邦的炮火流星雨一般从高处往下落，转轮链锁炮的巨大子弹化作狂风暴雨从狂奔的机甲步兵手臂上向所有可能的目标狂泄。

　　原本蒙着霜的向阳坡还好，背阴的一面有些积雪，被炮火融化的积雪凝聚起来，变成泥泞的糟糕样貌。轰炸中心水份被蒸干，石头滚烫，冒着袅袅的水蒸气和硝烟混在一起。黑糊糊的泥浆沿着坡往下淌，流过尸体和红色血搅和在一起，让整个坡地看上去像是在流鼻涕。

　　箭鹰的步兵队员在炮火掩护下冲锋陷阵，一旦到达盆地底部，就迅速三人一组，展开轻重武器和防护铠甲相互配合的战术。从上面望下去，每一个三人小组就像一枚坚硬的蓝色鳞片，逐渐覆盖了盆地的上上下下。他们将手雷丢进碉堡，用火箭筒和导弹枪毫不犹豫地轰炸，瓦努的防御工事一个一个被击破，残破的肢体直从碉堡的窗口往外飞。盆地里残存的防御工事就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就着样就结束了？没有人可打了？我还没有开过一枪呐！”唐纳眼瞧着一个长跑比赛的时间里，攻坚战就已经接近尾声。她和罗贝尔汉所处的位置比较靠后，走到前沿的时候基本已经看不到什么还能蹦达的敌人。瓦努士兵已经开始走出来投降，地上到处是尸体，没死的倒在地上抽搐。枪声变得稀稀拉拉，大都是人道主义的枪决。

　　“箭鹰果然是箭鹰！”

　　唐纳发自内心这样惊叹，罗贝尔汉却摇摇头。“还未结束。这个基地的规模如此庞大，地下建筑才是主要的部分。”